父親愣住了。
他臉上的獰笑還未褪去,就僵在了那裡。
他眯起眼睛,不信邪地湊近螢幕,臉上的疑惑迅速變成了極度的驚恐。
他的嘴巴猛地張大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怪聲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。
隔著幾步遠,我看不清上面的小字,但那幾個標題卻像燒紅的烙鐵,狠狠地燙在我的視網膜上。
「蘇氏集團股權轉讓協議」、「蘇老爺子遺囑補充協議」、「不動產及現金資產明細」……
我的心跳瞬間失控,像被重錘擂響的戰鼓,一聲比一聲響,震得我耳膜發痛。
就在這時,舅舅蘇長風上前一步,站到了那台機器旁邊。
他的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,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,劃破了這死寂的空氣,響徹大廳的每一個角落。
那聲音里,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酷和快意。
「大哥,看清楚了嗎?」
「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,我,蘇長風,在你蘇建業的設計下,只分到了蘇老爺子區區16.6萬元的遺產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我父親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。
「而你,蘇建業,趁著老爺子彌留之際,神志不清,通過偽造、哄騙等非法手段,獨占了蘇老爺子名下,包括蘇氏集團股權、多處房產和現金在內,當年估值近30億的全部資產!」
「三……三十億?!」
人群中,終於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。
緊接著,整個宴會廳像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,瞬間爆發了。
「天哪!三十億!他竟然一個人全吞了!」
「怪不得蘇建業這幾年發得跟豬頭一樣,原來是這麼來的!」
「太狠了!連親弟弟都坑!這還是人嗎?」
議論聲如潮水般洶湧,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,狠狠地扎在父親的身上,也扎在我的心上。
父親的臉,在一瞬間變得煞白,比牆壁的顏色還要慘澹。
豆大的冷汗從他的額頭滾滾而下,浸濕了他的鬢角。
他慌亂地伸出手,想去遮擋那個該死的螢幕,卻發現那份清單密密麻麻,根本遮不住,也無法刪除。
那個螢幕,此刻就像一個公開的審判台,將他所有的罪惡和貪婪,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。
我的世界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了。
原來,舅舅的「賀禮」不是錢。
那「16.6」,代表的是16.6萬,是他被剝奪的一切,是他二十年血淚的控訴!
我的985升學宴,我人生最輝煌的頂點,竟然成了引爆這顆家族巨雷的導火索!
我看向父親,他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上,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之前的得意與傲慢。
他仿佛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力氣,身體晃了晃,踉蹌地向後退了一步,眼神空洞,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。
我的金榜題名,成了家族內鬥的開場鑼。
而我,是那個親手為這場醜劇拉開序幕的人。
剛才還喧囂熱鬧的宴會廳,此刻被一種詭異的死寂籠罩。
但這死寂只持續了幾秒鐘,隨即就被嗡嗡的私語聲取代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探照燈一樣,在父親和舅舅之間來回掃射。
那目光里,不再有之前的羨慕和奉承,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探究、鄙夷和幸災樂禍。
竊竊私語聲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。
「我就說嘛,蘇建業一個普通職員,怎麼可能幾年就發家了,原來是吞了弟弟的家產!」
「嘖嘖,三十億啊,為了錢臉都不要了,親兄弟都下得去手,真是造孽!」
「你看蘇長風那樣子,這些年肯定過得不好,被他哥坑慘了。」
「活該!今天這臉丟大了,看他以後還怎麼在外面裝大款!」
這些話語,不大不小,卻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里,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,狠狠扎進我的心臟。
我看向母親,她的臉色比父親還要難看,嘴唇毫無血色,不停地顫抖著。
她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,只是用雙手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裙擺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身體搖搖欲墜,仿佛隨時都會昏厥過去。
我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,赤身裸體地站在冰天雪地里。
周圍那些曾經對我笑臉相迎的親戚,此刻的目光讓我無所遁形。
我的金榜題名,我的十二年寒窗,我所有的驕傲和努力,在這一刻,都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。
我成了家族罪惡的背景板,成了這場醜聞中最諷刺的存在。
舅舅蘇長風緩緩走到父親面前,他比父親要瘦小一些,此刻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神里不再有嘲諷,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和一種大仇得報後的平靜。
「蘇建業,這筆帳,我等了二十年。」
舅舅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千鈞的重量,字字珠璣,狠狠地敲打在父親已經崩潰的神經上。
「今天,你終於也嘗到了在眾人面前身敗名裂,眾叛親離的滋味。」
父親像被點了穴道,僵在原地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徒勞地張著嘴,想要辯解,喉嚨里卻只能發出「嗬嗬」的漏氣聲,眼神渙散,失去了所有的焦點。
人群中,已經有人按捺不住,悄悄拿出了手機,那閃爍的攝像頭鏡頭,像一隻只窺探的眼睛,貪婪地記錄著我父親的狼狽和我家的醜聞。
一陣惡寒從我的脊椎升起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我的未來,我的大學生涯,我的人生……會不會從今天起,就被這份無法洗刷的醜聞徹底毀掉?
我抬起頭,看向那些平日裡對我父母阿諛奉承,稱兄道弟的親戚們。
他們的眼中,沒有一絲同情,只有毫不掩飾的鄙夷和看好戲的興奮。
那一刻,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人性的真實面目。
沒有永恆的親情,只有永恆的利益。
當你的光環褪去,當你的價值消失,剩下的,只有涼薄和落井下石。
我攥緊了拳頭,尖銳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的嫩肉里,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,從我的心底最深處猛地竄了上來。
這憤怒,既是對父親貪婪無恥的,也是對這個荒唐、虛偽的家族現狀的。
更是對我自己,那份被蒙蔽了十八年的天真和愚蠢的。
那場本該是我人生高光時刻的升學宴,最終以一種最狼狽、最恥辱的方式不歡而散。
賓客們帶著滿肚子的八卦和茶餘飯後的絕佳談資,匆匆離去。
他們臉上的表情,混合著震驚、鄙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,仿佛剛剛觀看了一場精彩絕倫的大戲。
偌大的宴會廳,只剩下狼藉的杯盤,和我們一家三口破碎的尊嚴。
回到家,那棟曾經讓我引以為傲的豪華別墅,此刻卻像一座冰冷的墳墓。
客廳里沒有開燈,只有窗外慘白的路燈光透進來,將父親癱坐在沙發上的身影拉得很長,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。
他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,嘴裡不停地念念有詞,像是在詛咒,又像是在懺悔,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癲狂的狀態。
壓抑的沉默像一塊巨石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終於,母親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猛地衝到父親面前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。
「蘇建業!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?!」
「你說你會處理好這一切!你說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!你說絕對不會牽連到然然!」
她的聲音尖利而絕望,充滿了被欺騙後的崩潰和憤怒。
「現在呢?現在你滿意了?!然然的升學宴,然然的臉,我們蘇家的臉,全都被你丟盡了!」
母親的話,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。
我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信息——這樁醜聞,母親竟然也知情?!
我的心,瞬間沉入了冰冷的谷底。
我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最親近的兩個人,聯手欺騙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